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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山

时间:2019-01-17 10:34:23     来源:中国绿色时报

冯晓光 摄


  “你能不能不再吼?吓死人呀!”

  喊话的这位妇女嗓音足够大,竟把灶膛前烧火的男人吓了一大跳。男人仰起皱纹密布的脸庞瞅了一眼妻子,现出一脸愣怔的表情。

  男人叫谌祖友,当下正和妻子李家英做晚饭。安安静静的二人世界,女人嚓嚓地切菜,男人默默地烧火,山里静谧的傍晚时光温馨又美好。怪就怪在谌祖友冷不丁地猛吼一声“谁也不行!”把专心切菜的妻子吓着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说你多少回都不听,劝你无数遍都不改!”她叨叨不停,气急败坏地解了围裙,噗的一声摔在灶台上说,“不做了,干啥呀这是!一惊一乍地,净惹人生气!”

  面对妻子怒不可遏的指责,谌祖友一直没吭声。他好像做梦初醒一样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却依旧不说话,只拿眼睛瞅着女人。他不停地收缩着细长细长脖子前的喉结儿,像老牛倒嚼似的停不下来。回顾着思绪里刚刚浮现出的惊心动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他和对手的冲突剑拔弩张,双方的神经都紧张到了极点。谌祖友一声声震慑对方的吼声喊干了他的喉咙。现在,他似乎还在往那干燥的嗓子眼儿里吞咽唾液呢。

  李家英发完了脾气,山坳里的家又复归宁静了,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两口子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听见树林里云雀又一次啾啾鸣叫的时候,面对着身子有些佝偻,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伴儿,还是妻子打破了僵局。——这种情况已经出现多少次了,她知道丈夫的心病,怎能再难为他呢?面对被她暴躁脾气弄得有些木然的丈夫,她的心软下来。她叹了一口气,重又系好围裙,洗洗手再次切菜。一边切一边瞅了一眼丈夫,说话的语气已经明显温柔。她问丈夫:“还为老表那句狠话伤心吗?亏你一个大老爷们!”男人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发自他那依旧干燥的喉咙,低沉得很。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家英,发现妻子脸上的表情已经多云转晴了。

  “低头不见抬头见,真是!他已经大半年不和我说话了。我寻思,爱理不理,做了错事还记仇,什么人啊!”谌祖友开口说。

  李家英鼓励他:“不用理他。咱行得正,走得直,怕他不成?”

  在灶膛前烧火一直没动窝儿的谌祖友看到妻子不再恼他,神经立时松弛,便接着她的话头说“有你支持,我啥也不怕!”

  声音依旧是高八度的。妻子对他的高声部再一次恼火,可这一次她没再摔打什么,只盯了他片刻,嘴唇张合一下,似乎有话要说却没有说,便又忙活起晚饭来。

  这是一个护林员之家。以前我对谌祖友不熟悉,知道他踏踏实实地服务天然林保护事业进而为人称道的时候我拜访了他。谌祖友现在住在重庆市巫溪县兰英乡高洞村,他和老伴儿都是农民,只是前几年被乡政府聘任当了护林员,其他方面和村民没有区别。不同的是,他是这个500多口人的小山村里唯一的护林员,成了这片大山里近两万亩天然林忠实的守护人。

  谌祖友今年已经50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发现他说话时变得越来越爱吼了。多少年前他和妻子做饭时候他那一声不由自主的吼声引发的冲突已经成了故事。那故事起因是谌祖友在做护林员不久的时候因为阻止一个表亲烧炭而引发。

  现在我和老谌走在他经常巡逻的山地上,他挥舞着上山就拿在手上的镰刀,一边砍草,一边张望着前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那件事情的经过,却不愿意细说那位老表的名字。只说他姓周,就不再透露其他的信息。本村住着,又是表亲,过去关系很好。只因为有一天这位老表在一片天然林地的边缘烧炭,他巡山时候瞅见了山那边有青烟升腾,便急急慌慌地跑过去。一看是老周在烧炭,就气喘吁吁地把炭坑踩了。他想踩过之后再和老周讲道理,可老周已经目瞪口呆了。他告诉我:其实我不讲,那老表也明白在距离林子很近的地方烧炭容易引发火灾,但是他心存侥幸。我踩了他的炭是怕耽搁啊!一阵风过来火焰扑进林子怎么办?他见我一上来就踩,立时气得脸白眼红,跳起来骂我六亲不认,带脏字的话说了一箩筐。

  都是一块儿长大的,谁在生气的时候嘴巴干净?这一点我谌祖友能容忍。可这个老表气急败坏,一句“你等着,我早晚要把你外孙子弄死,让你绝户再绝后”的话惹恼了谌祖友。双方唇枪舌剑,互相对骂,狠毒的话说得不计其数。双方骂累了,还是谌祖友使出了杀手锏:

  “告诉你再胡搅蛮缠我就把你交到县林业执法大队去你信不信?”

  法律的威力震慑了那家伙,扬言杀人的嚣张气焰一下子灭火了。

  虽说后来他掩埋了炭坑,但是老表间的情谊自此全无,两个人的心里结下了梁子。

  谌祖友有两个女儿,现在都已经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当了姥爷的他明白,做护林员最要紧的事情是抓宣传。“教育孩子,你在他犯错儿的时候打他罚他都没错儿。可你事先告诉孩子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了吗?不告诉人家对错上来就打和罚,连孩子都不会服,何况成年人呢?”在这样心思的支配下,谌祖友把护林宣传作为头等大事来做,他在村里的街道墙壁上写标语,在山道旁的石头上写警示。村里墙壁上写得最多的是“不准在山里烧炭”“保护好天然林利国利民”“植树造林发展林业”“禁止带火入山”“保护野生动物”等。在山石上写得多的是“封山”和“防火”。我俩交谈的时候长了,他的话便明显开放。他说自己写标语出过不少糗事,曾经把“乱砍滥伐”写成了“乱砍乱伐”,把发展的“展”字上头多写了一点儿等等。他告诉我,自己的文化水平太低了。县林业局来检查工作的人看到他写的错别字没有笑话他,而是耐心地嘱咐他学文化。啃书本不容易,他对自己要求也不高,很少读旁的书,却把一本《森林法》小册子翻烂了。不认识的字就翻字典,难理解的地方就多看几遍。先前写的已经褪颜色的标语再补写的时候就没错了。这事很小,谌祖友却感觉是大事,自此以后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充实了不少。

  除了写标语,谌祖友做的更多的事情是拿着干电池喇叭到处喊。见谁跟谁喊,说话有底气,高八度。虽是这么说,谌祖友进山也不是大吼不止,边爬山边喊他的体力吃不消。长期山里生活的经验教他明白,哪个地方是偷树人和买树人暗中交易的沟门儿,哪面山坡上的树木已经成材可以卖钱,谌祖友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站在那里吼两嗓子可以震慑一下图谋不轨的人他也心里有数儿。山高林密的山沟里常常有野猪、花豹等野兽出没,在可能出现动物危害的地方吼一吼,一来壮胆儿,二来可以据此发现林草里的动静,避免遭遇野兽的侵袭。

  近几年天然林保护工程加大了投资,县里为每名护林员都配备了电子音响。把音响固定在摩托车后架上,录制好的宣传内容存储在手机里,按一下开关会自动播放。这个装备减轻了谌祖友喊话的负担,感觉很好。但这只能在村里或者道路主干线上使用,在相对偏僻的地方派不上用场。山里老实人多,有的也很狡黠。本来,砍些枯死的树木做薪柴是乡规民约允许的,可有些聪明人爱钻空子,耍小聪明。他们在山里认定哪棵树可以卖钱,便在隐蔽处用镰刀砍几下,导致它不再健康生长,以至于慢慢枯死。他们的心思很清楚:砍活着的树犯法,我砍死树你也管啊?山里长大的谌祖友对这些人的狡诈心理一目了然,因此会经常钻进密林看毁林的迹象。发现有人玩儿破坏森林的猫腻,就在嫌疑人所在的村社里吼几嗓子。俗话说敲山震虎,他用吼的方式震贼。谌祖友有一个自己的小感觉,那就是县林业局天然林保护办公室用普通话录制的宣传内容千篇一律,不如自己吼出来的内容更有针对性。同样的内容用乡音吼出来他感觉更有力量。因为吼,谌祖友明显地感到自己在这片大山里的存在是实在的。这样,他吼山的做法逐渐成了习惯,以致成了妻子眼中的“毛病”。习以为常,吼几嗓子后心情立马舒畅。就是在山村的街道上用音响广播几分钟,他依旧感觉不过瘾,非要用自己的话再重复几遍才感觉尽了兴致。

  多少次的摩擦之后妻子逐渐理解了他。她想,岁数逐渐大了,没准开始耳背?再说两个女儿都离开了他们,老头儿进山一去一天她也不放心。后来她干脆决定跟着老谌一起上山。早晨天一亮,两人就起床洗漱吃饭,之后带上开水、土豆、红苕等饮食,夫妻双双就走进大山里。发现“敌情”了老头儿吼一嗓子,老伴儿跟着吼一嗓子,一嗓子接续一嗓子地在大山里嗡嗡作响,形成的群体效应就成倍地放大了。

  从前年开始,国家出台精准扶贫政策,县上用“以劳代扶”方式安排贫困户做生态护林员。这样,谌祖友又有了一个林业集中管护员的身份。高洞村五位贫困人员做生态护林员,他们日常的管理工作全由谌祖友负责,担子更重了。那几个人或老或智障,召集起来不容易。谌祖友时常给他们交代事情、安排工作,往往说着、说着又吼起来。

  看来,谌祖友说话吼的“毛病”是改不了喽。

  (作者:冯小军 中国作协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中国林业文联《生态文化》副主编)